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皓南没说话。他看着穆怀恩的头顶——那个头顶上戴着一顶嵌了宝石的唐巾,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微光。
然后杨排风走过来,弯腰看了看箱子。她打开第一个——金锭,白花花的,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小堆凝固的阳光。第二个——人参、灵芝、雪莲、麝香,锦盒打开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药香。第三个——丝绸,五匹蜀锦,正红和明黄。第四个——一罐大食茶叶,封着蜡。
她直起身,看着刘皓南。
"你打算收吗?"
刘皓南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箱金子。又看了看杨排风。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弟子。又看了看自己这间漏风的屋子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不是豪言壮语,不是慷慨陈词,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被生活反复毒打之后,终于低下了头说出来的、最实在的一句话:
"……收。"
杨排风挑了挑眉:"哦?不摆清高了?"
"我儿子十五了。"刘皓南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"过两年要攒聘礼。赵宋这个世道,没高额的嫁娶都很难办——你不给聘礼,儿媳妇进门被人看不起;你不给嫁妆,女儿出门被人欺负。我女儿未来的嫁妆,总不能全让聂隐娘出。你刚换了新身体,需要补——你以为那些药材是山上长的?都是要花钱买的。华山派要支撑,要发扬光大,要招弟子,得修道观才有香火钱——你告诉我,拿什么修?靠我画的那几张阵图纸?"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了。
"以后还会有两个小的要养。聂隐娘说了,必须再生一对龙凤胎才能解你的盅咒。两个孩子,从生到养,哪一样不花钱?"
他看着杨排风,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不是妥协,是认了。
"我在辽国当国师的时候,不缺钱。俸禄有,赏赐有,手下有人管账。但我从来没管过——所有的头脑都用在学武功、修道法、术数推演和复国上了。我对钱没概念,也没学过经营之道。入幻境前我摆了几天算卦摊,还都是找猫问姻缘的,我连骗人都骗不明白。师傅把华山派传给我,指望我发扬光大——我拿什么发扬?靠我这张嘴?靠我这双手?"
他转头看穆怀恩,声音稳了一些。
"你祖先当年要是能教我祖先怎么赚钱就好了。"
穆怀恩站起来,嘴唇抖了抖,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了十几层的纸,双手递过来。
"祖先……确实留了一些经商的手札。说是师父教的。"
刘皓南接过来,拆开油布。里面是十几页纸,用大食文和汉文双语写的,字迹工整清秀——穆罕默德的汉字确实写得好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只是偶尔有几个字的发音标注暴露了他当年的口音。内容是丝路各城的物价、货物差价、商队路线、关税计算方法。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大字,汉文是别人代笔的,但下面有一行穆罕默德亲笔写的汉字注音——
"师父说:货通天下,利济众生。此乃大道。"
刘皓南看着那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把纸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"你祖先……"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种淡淡的自嘲,"是个傻子。"
穆怀恩愣了:"啊?"
"我祖先教你祖先道法、武功、阵法——偏偏你祖先没教会我祖先怎么活。"刘皓南看着那箱金子,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,"不过他最后留了这句。货通天下,利济众生——比我祖先教他的那些东西都管用。"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嘴角那丝自嘲更深了。
刘皓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"其实我当初以为……"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一件不敢说得太清楚的事,"有些事,是老天爷在补偿我。"
穆怀恩没听懂:"补偿?"
刘皓南没有回答。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——
"我以为……那些人出现在我面前,是补偿我欠下的东西。我以为那个和我朝夕相处的人恢复了健康,是补偿我亏欠她的青春。我以为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知己出现,是补偿我当年没能护住兄弟的愧疚。我以为那个把我当传人看待的长者,是补偿我被逐出师门时的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