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住了。
"失父之感。"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"我以为连……差点又要当一回父亲,也是补偿。补偿我当年……"他的声音哑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,"补偿我欠那些孩子的。"
他没说"那些孩子"是谁。穆怀恩不知道。杨排风知道,但她没说话。
刘皓南抬起头,看着破窗户纸外面漏进来的一线天光,眼神里有一种被碾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平静——但拼缝还在,每一道都渗着血。
"结果呢?"他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"一样一样来诛我的心。那些我以为被补偿的罪,一个都没少。那些我以为被免去的债,一分都没免。"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"我以为是补偿。结果是让我一样一样看清——我犯的罪孽,从来就没有免这个字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山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油灯火苗歪了又正。
杨排风走过来,拿起一盒雪莲,闻了闻。
"这雪莲是真的好。至少八十年的。"她把盒子盖上,转身对穆怀恩说,"行了,东西我们收了。但你别以为收了钱就还清了。"
穆怀恩一愣:"还……没还清?"
"你祖宗欠我祖先的是没见最后一面。你今天见了。所以你祖宗欠他的那部分,你替他还了。"杨排风掰着手指头算,"但我们欠你祖宗的——裴行俭的信送到了,兵书拿到了,笔墨到位了——这些人情,我们还没还呢。"
她看着穆怀恩,嘴角翘了一下。
"所以这笔账,我们两清不了。你得每个月送东西来。药材、粮食、肉——对,还有茶叶。我相公好那口。你送一辈子。"
穆怀恩站在原地,四十多岁的豪商,见过无数场面,这辈子没这么无措过——但也从没这么松过一口气。
他退后三步,又鞠了一躬。
"好。我送一辈子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杨排风在后面喊:
"喂。下次来带羊肉。河西的。别带葡萄了,山上老鼠都吃腻了。"
刘皓南在后面补了一句:"面粉。你那饼太硬了。"
杨排风又补了一句:"针线。我衣服破了。"
刘皓南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"墨。上次那块快用完了。"
穆怀恩站在门口,回头看着榻上那两个人。一个三十八岁的穷道长,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,住在漏风的破屋子里,列了一张采购清单,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金光闪闪的袍子——七颗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还在闪。他突然觉得,祖先当年穿成这样站在师父面前的时候,大概不是为了炫耀。
是因为他想让师父看见他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而今天,刘皓南看着他这身衣服的时候,眼睛里确实有光。
是怀念的光。
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