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诚王府书房——
季怀远斜倚在窗下的一张紫檀木嵌螺钿躺椅上。那螺钿乃是用夜光贝与彩蝶贝精心磨制,在烛火下流转着虹彩般的幽光,衬得他一身月白的常服,愈发显得清雅出尘,不似凡俗中人。
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牌,一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,单膝跪地:“王爷。”
暗卫的禀报简洁而清晰,将听雨轩那边的情况尽数汇报。
听完禀报,季怀远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缓缓坐起身,目光落在了小几另一端的一盆兰草上。
那是一盆极为名贵的兰中逸品,绿云。叶片肥阔,色泽苍翠,姿态舒展如云,自带清雅风致。
只是,那碧绿欲滴的叶缘处,隐隐透出一线不易察觉的枯黄,如同美人眼角初生的细纹,破坏了极致的完美。
“果然是个不成气候的。”他轻声说道,手下却已拿起了一柄银剪。
“本王还以为,她能掀起什么风浪,看来是高估她了。”话音未落,银剪已然落下,咔嚓一声,将那一片微微泛黄的叶尖齐根剪断。
枯叶脱离了生命的母体,轻飘飘地打着旋儿,坠落下去,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毯上。
他放下银剪,取过一方雪白的杭绸丝帕,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,仿佛刚才剪去的,并非一片生命的痕迹,而是棋盘上一颗无用的弃子。
“既然她查不出什么,也不必再浪费人手盯着了。”
“找个机会,告诉高婉林,让她照常行事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掠过那盆绿云,新剪断的切口处,隐隐有青绿的汁液渗出。
“剂量再放缓些。要的,就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效果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“是。”暗卫领命后,身形一晃,便向后退去,瞬息间融入书架的阴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书房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静谧,只有烛火依旧不安分地跳动着。
季怀远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。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,雕刻着繁复的“万”字不断头花纹。他推开一扇窗,夜风的凉意涌入,吹动他宽大的衣袖。
抬眼望去,远处,皇宫的方向,一片巍峨的殿宇楼阁在夜色中轮廓模糊,唯有零星几点灯火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顽强地闪烁着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光。
棋局早已布定,子子相连,环环相扣。区区一个江清瑶,不过是这盘大棋中,一颗意外落入,却终究无法改变大局的,徒劳挣扎的蝼蚁罢了。
她的恐惧,她的挣扎,甚至她的生命,在这盘棋面前,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—查案第二日—
天刚蒙蒙亮,江清瑶几乎是睁着眼捱过了这个漫漫长夜。起身时,只觉得头重脚轻,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。
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脑海中,那个关于砚台的猜想,反复盘旋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简单梳洗后,她特意拣选了一条季怀舟每日上朝退朝的必经之路,在拐角处的八角亭里驻足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,缓慢而无情。
东方的天际,终于由鱼肚白逐渐染上瑰丽的胭脂色,朝霞绚烂如锦,铺陈在碧空之上。
她希望能寻个机会搭话,哪怕只是近距离观察一下他平日所用的砚台也好。
终于,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仪仗的声响。是陛下下朝了。
江清瑶精神一振,连忙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鬓角,正准备寻个由头上前请安搭话。
然而,她脚步还未迈出亭子,目光所及之处,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