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本神战

秋水芙蓉（第2页）

“你不必告诉我。但你得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你在那座楼里听到了什么、看到了谁，今晚最重要的事，你已经做完了。钥匙在这里，在你手里。其他的事，都可以往后放。”

景澈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车厢里安静了片刻，只有炭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，和夜风掠过车顶的呜咽。
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要被炭火的声音盖过去：“我知道。”

他哑着嗓子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会把剩下的事做完。”

谢如晦的视线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，没有再说什么，伸手从座位下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层黑色的绒布，绒布上躺着几枚形状各异的工具——铜丝、细钩、薄片，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
他将那串钥匙拿起来，放在绒布上，然后将木匣合上，锁好，放回座位下。

“钥匙我先收着，”他说，“等你准备好了，我带你去暗库。”

景澈点了点头。他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车厢里的炭火温暖而安静，烤得他的眼皮发沉，但他的脑海里却一点也不安静。

那道嗓音还在他的耳畔回响，带着笑意，带着酒气，带着那句“保管姑娘满意”的慵懒和从容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反复锯着他心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。

他闭着眼，睫毛微微颤动着，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。

他告诉自己：今晚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。钥匙拿到了。其他的事，都可以往后放。他告诉自己这句话，一遍又一遍，仿佛是在说服一个正在溺水的人相信岸就在不远处。

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车窗外漆黑的夜色中，落在远处醉仙楼方向那一星半点的灯火上，落在那些灯火映在他瞳孔深处的、破碎的光影上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，看着那座他刚刚走出来的楼，看着那扇他不敢回望的门，看着那片灯火辉煌处。

那里有一个人，他以为已经死了。那里有一个声音，他用了整整一年，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。

他没有忘记。他从来都没有忘记。

谢如晦静无声息地看着他，终于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抬手将一边的毛毡拉过来，盖住了景澈的肩膀，替他挡住夜风。

景澈的睫毛颤了颤，有片刻的停滞，然后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，将头颅靠在车厢壁上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低得近乎自言自语：“谢大人，我有些累。”

谢如晦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，轻轻嗯了一声，隔着毛毡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调放缓：“睡吧。等我们到了目的地，我会叫醒你。”

景澈不再说话。他的倦意从眼底蔓延开来，在眼皮下凝成一团沉甸甸的黑。呼吸渐渐平稳，车厢里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
谢如晦不再看他，坐直身体，目视前方，一只手握在他身侧，稍稍用力地按压着他的手腕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侧，不至于在颠簸的车厢里滑落下去。

弦歌巷的院子里，陆显维已经回来了。

他坐在堂屋的桌前，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，没有点灯。月光从敞开的窗棂间流进来，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冷光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穿过院子，走上台阶，在门槛处停了一下。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
景澈站在门口，背着月光，看不清表情。他的衣裙还是那身藕荷色的襦裙，面纱已经摘了，露出一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。

他的眼睛有些红，在门槛边站了片刻，他迈步进来，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
陆显维看着他，没有问。
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灶台边，从瓦罐里舀出两碗一直温着的姜汤，端到桌上，将其中一碗推到对面的位置，然后坐下来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姜汤，驱寒的。喝了吧。”

景澈站在门口，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进来，在桌边坐下，端起那碗姜汤，低头喝了一口。姜汤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，带着辛辣的暖意，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胃里，将他从指尖到脚尖都暖透了几分。

他端着那碗汤，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：

“陆显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景澈停顿了一下。他低着头，好像想要再说什么，但终究没有说。只是将喝完的碗放下，又拿起另一碗，用温热的姜汤将满嘴的涩和酸都冲下去。
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对陆显维笑了笑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陆显维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景澈也不再说话。他喝完了姜汤，站起身来，走到陆显维身边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抱住了他。

陆显维的手僵了一下，然后抬起来，回抱住了他。

景澈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，闭上眼，将脸埋进他的肩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