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扣在陆显维的背上,握得那么紧,几乎连指尖都嵌进了那一层薄薄的衣衫里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,声音在陆显维耳边氤氲开来,像是松了一口气:“我做到了。”
他的脸埋在陆显维的肩窝里,呼吸温热而潮湿,带着姜汤的辛辣气息和一丝极淡的、从冬夜里带回来的寒意。
他的手指攥着陆显维背上的衣料,攥得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这一整夜的疲惫、恐惧、委屈和那场不期而遇的崩塌,全部通过这个拥抱碾碎、揉散、交付出去。
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感觉到景澈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,仿佛一只在暴风雨中飞了太久的鸟,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栖息的枝头,翅膀收拢时还在不由自主地颤动。
他抬起手,轻轻按在景澈的后脑上,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发丝,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地拢住,掌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柔滑的发丝,熨帖进景澈的肌肤。
“嗯,”他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景澈没有说话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但他在拼命压制着,不让那颤抖扩散开来,不让它变成更汹涌的东西。
陆显维感觉到了那份克制。他没有戳破,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抱着他,像一座山安静地承受着一场落在它脊背上的雨。
月光从敞开的窗棂间流进来,铺在两个人的脚边,铺在那两支空了的碗旁,铺在桌面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上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夜风偶尔掠过屋檐的轻响,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。
过了很久,久到月光都移了一寸,景澈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。
他直起身,退后半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他的眼睛还有些红,但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濒临崩溃的潮意了。
他低下头,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陆显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钥匙在谢大人那里,”他说,“他说等我情绪稳下来,就带我去暗库。”
陆显维点了点头,伸出手,将他散落在额前的发梳理好,又替他将被风吹乱的衣领理正。
景澈安静地站着,任他将自己拾掇妥当,末了,陆显维动作停顿了一下,将他鬓角的那一缕碎发轻轻夹进耳后,垂下眼眸,注视着他,然后抬起手,抚过他的眼角。
“温澈,”他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景澈定定地看着他,眼圈还微微有些泛红。他勾起嘴角,轻轻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“谢大人说,柳暄案的卷宗在大理寺清慎司暗库里。”
陆显维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没有打断,静静地听着。
“编号是永昌·兵·柒。”景澈顿了顿,又说:“那份卷宗里包含了当年雁西之战的全部军械调拨记录、裴琼的签收单据,以及三份被涂改过的密档原件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陆显维,目光在昏暗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清亮:
“陆辑熙案的构陷模板和柳暄案一模一样——都是军械贪墨,都是账目不符,都是下属举报、上级包庇。只要能证明柳暄案是冤案,陆辑熙案的证据链条就会自动崩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上,声音低了下去:
“然后,我们就可以证明你哥是清白的。”
陆显维没有回答。他端着那杯凉茶,望着窗外那轮同样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里,照在他紧抿的唇角上。
他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谢谢”,没有说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”。他轻轻抬起手,抚过景澈的额头。指尖擦过他的鬓发,穿过他低垂的睫毛,落在他身上。
“温澈。”他说。
“我哥从小就跟我说,做人要堂堂正正,不要走捷径,不要耍手段,不要做让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的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“可他教会我做人的道理,却没有教会我怎么救他。”
景澈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陆显维笑了笑,又抬起手,将景澈的衣领拢好,把那一层冰冷的寒意驱走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。
他握着景澈的肩,将他轻轻推向内室:“天亮之后,我们一起把证据拿回来。”
景澈在门槛前停下脚步。他回过头,看着陆显维,定定地看了很久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,微微扬起嘴角,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他走进内室,关上门。
陆显维站在夜色中,看着被关上的门,听着室内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脚步声。
然后,他收回目光,转过身,望着窗外那轮同样清冷的月,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