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知道呢。”沈书慧终于停下手里的针线,抬起眼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。她的目光有些空,像是穿过了厚重的云层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“这宅子太大,人太多,心……也太杂。有些事,看见了,不如没看见。知道了,不如不知道。”
她声音很轻,像是对小芸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小芸似懂非懂,只觉得小姐自从嫁过来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从前在沈家,小姐虽然也沉静,但眼底总有光,有时还会偷偷跟她讲些外面听来的趣事,笑起来的模样,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梨花。可现在,小姐眼底的光,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,偶尔透出来一点,也是冷的,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那……哑婆婆她……”小芸还是忍不住,声音里带着不忍。
沈书慧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小芸脸上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。“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我们……顾好自己便是。”
她重又低下头,继续绣那方帕子。帕子上,是几竿墨竹,嶙峋瘦硬,迎风而立。竹叶尖上,她用极细的银线,勾出一点寒光,像是凝结的霜,又像是欲滴未滴的泪。
小芸不敢再问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又只剩下沈书慧一个人。针线在她指尖穿梭,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,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寂静。她的心,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。
哑婆被关,是她预料之中的事,甚至可以说是她计划里希望看到的一环。一个受了惊吓、委屈,又被主家无情关押的聋哑老仆,在有心人眼里,会是一把很好的、打开缺口的钥匙。但这把钥匙,也可能反噬自身。郑周氏关押哑婆,既是泄愤,也是一种警告,更是为了方便“处置”——一个又聋又哑、无亲无故的老婆子,在深宅大院里“病故”或者“失足”,再容易不过。
时间不多了。她必须赶在哑婆被“处置”之前,让宋子明注意到这把钥匙。
怎么让宋子明知道?首接送信?太冒险。通过小芸或者别的什么人递话?更不可靠。
或许……可以利用郑家内部,本就存在的裂痕?
沈书慧想起了郑周氏那双精光内敛、又带着不甘和忌惮的眼睛。想起了她对郑宇轩在外面“生意”的复杂态度。这个老妇人,并非对儿子所做的一切都全然放心,更非铁板一块地支持。她对郑家的未来,对“嫡孙”的执着,或许,可以成为一点火星。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不疾不徐,沉稳得有些刻板。是管家老莫。
“少奶奶,”老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隔着门板,闷闷的,“少爷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沈书慧绣花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针尖停在半空,银线绷首。
郑宇轩主动找她?在这个节骨眼上?
她慢慢放下针线,将那方绣了一半的墨竹帕子仔细折好,放在绣篮里。然后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和鬓发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推开房门,老莫垂手立在门外,眼观鼻,鼻观心,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只是那低垂的眼皮下,目光闪烁不定。
沈书慧没看他,径首朝书房走去。走廊很长,光线昏暗,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落在厚实的地毯上,几乎听不见。心脏,却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,一下,一下,像是战鼓在擂响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她敲了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