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日,京城落了场薄雨。
贡院墙外的告示墙前,人挤得密不透风。
雨丝斜斜地扫,几百颗脑袋淋得湿透,没一个人躲。
周砚夹在人堆里,个子不高,被挤得东倒西歪。矮胖同乡在前面开路,一边挤一边喊:“让让,让让,看榜的。”
榜是红纸,黑字,从右往左排。矮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,扫到中间,猛地停住。
“周兄!”
这一声喊,嗓子劈了。周围人齐刷刷回头。矮胖的手指头抖着,点着榜上一个名字。
周砚。
周砚自己没看见。被后头人一挤,脸贴到别人后背上。等矮胖把他拽出来,拖到榜前,那两个字才落进眼里。
周砚。山西平阳府。第六名。
脑袋嗡了一下。雨落在脸上,凉。他站了很久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进领口。旁边人喊什么,听不见。矮胖拽袖子,也没感觉。
第四回。考了第四回。
“周兄,你中了!”矮胖蹦起来,一脚踩进泥坑,泥浆溅了半腿,“第六!第六名!”
周砚转过身。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:“我爹……”
没说完,喉咙堵住了。
同一天,贡院东角独院。
苏辙面前摆着前十名的墨卷。十份,一字排开。主考官、同考官分坐两侧,等他开口。这场叫“磨勘”,本是对录取卷子做最后复核。可今日不同。苏辙要当众点评。点评完,这些卷子会抄送各处,传遍天下。
苏辙拿起第一份。吴敬斋的。四十七岁老童生,第九名。
“吴敬斋。山西人。”苏辙念了名字,放下卷子,没看,先问,“你们谁读过这份。”
孙仲平起身:“下官读过。”
“好在哪里。”
“好在真。通篇无一句空话。写唐王在楼兰推选举,写推土机搬石,写那句话——路,是人把自己的命,续给后来的人。像在说自家的事。”
苏辙摇头。
孙仲平一愣。
“你说的都对。可他这篇,最狠的一句,你没看出来。”苏辙把卷子翻到第二页,指着中间一行,“就这句——臣年四十七,九试不第,犹愿以残年,观此城之成。”
满座安静。
“四十七岁,考了九回。换别人,早骂朝廷瞎了眼。他没有。他说,我愿意用剩下的年岁,看这座城建成。这句话,不是文章。是命。一个人拿自己的命,给朝廷的政策背书。这叫什么。这叫文胆。”
苏辙把吴敬斋的卷子放到左手边。又拿起第二份。
“周砚。山西平阳府。第六名。”
孙仲平插话:“这份下官也读过。开头一句‘治国者不以边远为轻重’,气很足。”
“气足。可气足不值钱。”苏辙把卷子举起来,“你们看这里。他写‘此弊似不足立’,把‘于礼不合’四个字划了。为什么划。”
没人答。
“因为写到一半,他自己想通了。霍去病不是本朝讳名,用他名城,违了哪条礼。他想通了,就把自己先前立的靶子拆了。这叫自省。一个读书人,最难得不是文采,是敢在文章里把自己掰倒重来。这种人,将来做官,不会死要面子。面子是什么。面子就是拿朝廷的银子,给自己脸上贴金。周砚不要这个。”
苏辙放下周砚的卷子。第三份。
这一份,他看了很久。久到两侧的考官面面相觑。
“这份,是谁取的。”
孙仲平站起来:“是下官取的。第十七名。”
“为什么取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