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太傅,这篇策论,通篇替唐王说话。可说话的法子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说唐王对。他说唐王不得不对。”
苏辙抬眼:“怎么说。”
“考生姓陈,名守拙,江南松江人。他在文中写——设使唐王不建此城,葱岭之路不通。路不通,则西商不至。西商不至,则撒马尔罕之货不入。货不入,则大炎之银,只出不进。数十年后,国用匮乏,边军无饷,北虏南下,何以挡之。故唐王建城,非为一人之功名,实为百年之国计。此非唐王不得不建,乃大炎不得不建。”
苏辙把卷子放下。盯着孙仲平。
“陈守拙。你取的。好。”
孙仲平松了口气。
“可你知道,他这篇最厉害的地方,在哪儿。”
孙仲平摇头。
“在他把唐王和朝廷,绑成了一根绳。你想参唐王,先问问大炎的银库答不答应。你想说建城是僭越,先看看北边的虏骑还在不在。这一篇不是替唐王说话。是替朝廷说话。是把唐王的城,变成了朝廷的城。唐王的根,扎成了大炎的根。这种文章,周文达看了,一个‘僭越’都骂不出口。骂了,就是骂朝廷。”
苏辙把陈守拙的卷子,放到吴敬斋、周砚那两份旁边。
“这三份。一份有命。一份有省。一份有局。命、省、局。三样齐了,才是好文章。”
底下有人记。有人点头。有人用袖子擦额头的汗。
第四份。苏辙只看了开头。
“这份,不取。”
满座一怔。放榜已定,哪有再议的。
“下官斗胆,”孙仲平起身,“这份是第十三名,姓赵,直隶人。通篇骂唐王好大喜功,穷兵黩武,以百姓之膏血,博一人之威名。文笔极老辣。取他,是为了平衡。”
“平衡。”苏辙重复这两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科举取士,取的是人才。不是天平上的砝码。平衡什么。平衡谁跟谁。”
孙仲平脸白了。
“这份卷子,你说老辣。我告诉你,这不叫老辣。叫圆滑。通篇没一句自己的话。骂唐王的话,全是从邸报旧折子上扒下来的。他不知道葱岭在哪儿,不知道石头城几户人家,不知道推土机是什么。他就知道——朝里有人骂唐王,他跟着骂,准没错。这种文章,中了是害人。不中,是救他。”
苏辙把赵姓卷子放到右手边。不取的那一摞。
“你们记住一句话。”
满座抬头。
“文章里最怕的不是错。是滑。错,可以改。滑,改不了。滑是骨头软。骨头软的人,做了官,风一吹就倒。倒的时候,还会拉上别人。”
独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屋檐。
苏辙把十份卷子一一评完。评到日头偏西,雨停了。檐水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阶上,像在打拍子。评完最后一份,苏辙喝了口凉茶。放下碗,看着满座考官。
“今日这十份卷子,我请你们做一件事。”
“太傅吩咐。”
“从明日起,每人抄三份。送到各自乡里。给族学,给书院,给说书的。不收钱。抄费、纸费,从礼部出。”
孙仲平愣了:“太傅,这——”
“这什么。你们以为,科举取士,取的是这十个举子?错。取的是天下人的心。天下人读到这十篇文章,才知道朝廷取的是什么人。才知道唐王在西边做的事,朝廷认。朝廷认,人心就稳。人心稳了,西边的路才有人去修。”
苏辙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雨后的院子,湿漉漉的。墙头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,黄澄澄铺在青砖上。
“今年的题,是我出的。论霍去病城的利弊。你们知道,我为什么出这道题。”
没人答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天下读书人,还有几个在替这个国家想事。不是想自己的乌纱帽。是替这个国家想。六百份卷子里,有骂的,有捧的,有不痛不痒的。可这十份,是真想过的。想过的人,就有骨头。有骨头的人,才配拿朝廷的俸禄。”
孙仲平低头。几个同考官也低了头。院子里静得只剩檐水声。
“散了吧。”
苏辙转身回屋。走到案前,把十份卷子重新摞好。拿起周砚那份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那句“以一人之疑,废万世之利,臣窃以为不可”,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周砚。”念了一声。搁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