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杏波从心里也希望有个儿子,儿子长大可以靠自己打天下,不怕别人说三道四。她并不是重男轻女,而是觉得女儿早晚得长成女人,女人太遭罪,像自己——毕杏波不愿再想下去。母亲抿嘴乐了,毕杏波知道她也希望有个外孙。
杨秀芝刚到饭馆当服务员,觉得一切都新鲜,她嘴快腿勤和顾客打得火热,很多来饭馆吃饭的回头客都是冲杨秀芝来的。老板立即发现这个端倪,这是一个善于抓住机会的老板,到嘴的肥肉不能吐出去,马上给杨秀芝涨工资。于是,杨秀芝的工资从八十涨到一百,杨秀芝也更加卖力了。饭馆里还有一个服务员小陈,老板对杨秀芝很放纵,不是饭口时,杨秀芝坐下来喝茶水,嗑瓜子,老板看见了就说,“嗑吧,要不一会儿人多,连饭都没工夫吃!”杨秀芝就心安理得把瓜子皮噗噗地吐在桌上,正在扫地的小陈用眼睛使劲地剜她。“呸、呸——”杨秀芝故意摇晃着脑袋把瓜子皮吐得老高,老板知道两个服务员明争暗斗,但他愿意她们这样,这样就有了竞争,服务员越想在老板面前表现,就越能干活,老板愿意坐享其成。人有的是,好服务员可是不好找。优秀一点的都上大酒店挣大钱去了,能到他这个小店里来的不是模样差就是身材不行,好一点儿也是锻炼一下就跳槽,要不就像一个嫩黄瓜,客人开句玩笑就哭哭啼啼,还得让老板收拾烂摊子。像杨秀芝这样的价格便宜不说还会打情骂俏,吃不起大馆子的男人们不得不到小店里来快乐快乐嘴皮子,饱饱眼福。小店里雇一个像杨秀芝这样的服务员划算,没什么后顾之忧,说白了即使让人强奸了老板也不用负啥责任。老板对两个服务员采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办法,当面向着杨秀芝背后又偷着安慰小陈。杨秀芝是谁啊,她早看出老板的鬼把戏了,只不过现在的翅膀还不硬,等到有一天自己行了,在他旁边开个馆子非把他挤黄不可,杨秀芝在心里暗下决心。杨秀芝最大的心愿不是到大酒店里当服务员,她知道青春短暂,何况自己都是孩子妈了,她的理想是自己当老板,哪怕是小老板。
饭馆里的客人陆续上来了,杨秀芝用茶水漱了口,又到休息间往脸上补了妆,她看上去精神饱满。
“有啥好吃的,要大补,这些日子干啥都不行,软乎。”顾客色眯眯地在杨秀芝的胸前抓一把。
“要补是吧,有三鞭汤,三十八元一碗,保证喝完了软的家什也能支棱起来!”杨秀芝轻轻地拍掉顾客的手说得很流畅。
“不值那么多钱,你那是金的……”另一个顾客半真半假地骂。
“要是把你的削一片放进去熬汤就一百八一碗了,不信,大哥你试试,后厨的刀贼快。”几个食客面面相觑了半天才哈哈地笑了起来。“三十八就三十八,来一碗!不过可要事先声明,要是喝得支棱起来,你可得让它缩回去!”食客们还是不饶杨秀芝。“行,只怕到时候你不是我的对手,可别怪我瞧不起你们。”杨秀芝绷着脸说。
“哈哈,这小娘们简直就是个尤物……”
在食客们的笑骂声中,杨秀芝下了菜单。一天下来得遇着几伙这样的。刚开始,她还有些腼腆,时间一长,杨秀芝觉着老不好意思就吃亏,还不如放开手脚。“其实,男人是纸老虎,碰上碴子的女人他们也就蔫了。他们怕负责任,男人们偷吃点儿野食儿还行,关键时候都一个熊样儿!”几个月下来,杨秀芝看透了男人。
一天忙到晚,杨秀芝腰酸背疼,有好几次下班太晚了,杨秀芝就住在饭馆里,反正儿子也习惯跟他爸睡觉。丈夫也说,“太累太晚就别回来了,省得我惦记。”“哼,你还能惦记我,你是想把我支出去好勾搭别的女人吧。”杨秀芝撇着嘴酸溜溜地说。“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呀?”丈夫用双臂环住她,杨秀芝被裹得透不过气就使劲地推他,这一推不要紧,丈夫越发激动起来。“你敢阻止我过正常生活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杨秀芝恨不能再借两双手,她护住前胸管不了下面,顾了下面又挡不住丈夫疯狂的嘴,最终还是杨秀芝没有抵住防线,让丈夫得逞。一阵激烈的动作后,丈夫像一条大肉虫子似的蠕动了几下满足地从杨秀芝的身上滚下来。杨秀芝抹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嘤嘤地哭出了声,“只图自己快活,不管人家难不难受。”
“你乐呵得都成了神仙,说难受谁信呢?”丈夫笑嘻嘻地照着杨秀芝的脸亲了一下。
“起来。”杨秀芝疯了一样打丈夫的嘴。“混蛋,人家‘来事儿’了你不知道啊,这不是强奸是啥?”丈夫伸手到杨秀芝的下身摸了一把,然后在灯下仔细地看自己的手,“噢,没啥事儿。刚来是不?也不多。唉——我忘了到日子了。”丈夫捶了一下头。“哇、哇——”杨秀芝突然大哭,丈夫惊坐起来。“你混蛋,你强奸犯……”
儿子被杨秀芝的哭骂声惊醒,他闭着眼睛,“妈、妈……”他往杨秀芝的怀里钻,杨秀芝试图抱过儿子,丈夫一把夺过儿子,嘴里哦噢地哄着,满足的快感在丈夫的脸上一扫而光,他茫然地看着杨秀芝。“哎、哎,别哭,以前你来的比这还多咱都玩过,今天是咋了?”丈夫用一只手晃动着杨秀芝的肩膀问。“滚,别碰我——”杨秀芝噗嗵仰躺下去,又随手拽过被蒙上了头。“小样儿,我还成强奸犯了,我看你是顺奸,莫名其妙!”丈夫把睡在怀里的儿子重新放回被窝里,他气呼呼地把被子掀到地上。
凌晨三点多,肚子连气地疼,毕杏波大汗淋漓。开始她还能坚持,不疼的时候就眯了一会儿。可后来,她根本没法睡了,毕杏波奇怪,平时睡不着觉,今个却困得睁不开眼睛,可肚子疼得她直激灵。毕杏波觉得身下的褥子湿湿的,是出的汗吗?毕杏波伸手去摸,黏糊糊的,仔细一看,像是血。“妈呀——”毕杏波不是好声地叫了起来。灯,忽地就亮了,“咋了?咋的了?”母亲和丁力军忙不跌声地问。
“咋这么多血?”丁力军拽着毕杏波的手喊。
“这不是先见红吗,肚子疼多长时间了?”母亲问。
“丝丝拉拉疼一宿了。”毕杏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。
“那你咋才吱声啊?这孩子主意多正。”母亲埋怨着。
“我寻思,跟平时疼一样呢。”毕杏波咬着牙说。
“妈,这可咋整啊?”丁力军在屋地上转着圈问。
“你别慌,哪个女人生孩子不都这样!叫你老弟起来,先把灶坑点着,烧上一锅热水给她洗头洗脚!”丁力军忙活起来。
毕杏波再也躺不下,她疼得一会儿站起来,一会儿蹲下,母亲让她走动,可她刚走几步又想上厕所。“厕所上得这么勤,差不多了,你去接大夫吧!”母亲对急得直搓手的丁力军说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丁力军推门走了出去。“妈,接一个大夫还是接两个?”走出门的丁力军又跑回来问。“一个就够了,你别慌,骑车加小心。”母亲说。
母亲好不容易给毕杏波洗完了头和脚。毕杏波再也站不住了,母亲扶她上炕。不疼的时候,毕杏波就撅在炕上,一疼起来了,她就满炕爬——“大夫咋还不来?五分钟疼一次了,快了。”正说着话,丁力军和大夫推门进来,丁力军满头是汗。“妈,咋样了?”丁力军焦急地看着母亲。“正赶趟,你快倒热水让大夫洗洗手。”母亲沉静地说。给毕杏波接产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,过去得根镇的女人生孩子差不多都是这个老太太接生。除非有啥特殊情况才到医院里去生,老太太自己都不清楚接生了多少个孩子。据说这个老太太有日本血统,日本的父亲把接产的手艺传授给中国的太太后,走了。中国母亲没有跟着男人去日本,领着女儿在得根镇生活,又把接产的手艺传授给女儿。老太太多大年纪没人能说得清,她皮肤白嫩,步态轻盈。有人说,老太太每次替人家接完孩子就把胎盘装起来,回家煮着吃了。
“是个女儿,生女儿是福啊!”老太太啪啪地拍着婴儿说。“正好五点!”母亲看着丁力军。“是丫头啊?”为毕杏波擦汗的丁力军没看母亲却伸长了脖子问大夫。“怎么,重男轻女呀?”老太太笑着问他。“不、不是,我妈算的是、是儿子,我寻思——”丁力军结结巴巴地解释。“姑娘小子还不是一样,如今就让要一个。你把胎盘包好埋在大门下面,姑娘小子都得顶门立户。”母亲吩咐丁力军。“就是,我和我妈都稀罕丫头!”丁力军涎着脸应和母亲。
毛毛五个月大的时候,毕杏波对丁力军说:“你收拾收拾家,咱们搬回去住,不能总住妈家,老弟张罗着结婚呢。下个月我上班,毛毛实在不能送托儿所就让妈到咱家帮忙照顾,一到周岁就给毛毛断奶。”丁力军亲吻着女儿毛茸茸的脸蛋儿说:“行,听你的,我回家去收拾,收拾好了就接你们娘俩回去!”
“行,你快回去收拾吧,我跟妈说说!”毕杏波说着话把毛毛抱在怀里喂奶。
“嗯呐!”丁力军硬拱进毕杏波的怀里亲毛毛的脸蛋儿。
“去,快走。”毕杏波不耐烦地推开丁力军。
“妈,我下个月产假就到了,得上班。你跟我们回家住呗,我自个带不好毛毛。咱们都回家,让我老弟收拾房子,十一前后把婚事给他办了吧,他要是结婚了你也省心,你说呢?”为毛毛洗褯子的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女儿。毕杏波把睡在怀里的毛毛轻轻地放到炕上,系上外套扣子说:“妈,我洗吧。”“洗完了,趁毛毛睡着了你就抓紧睡一觉,有孩子的妈,吃饭、干活、睡觉干啥都得抓紧。”“睡不着,也不觉着困,可能上班就好了。”毕杏波从炕上下来要接母亲手里正洗着的褯子。“别沾手,剩两块了。要说,我还真离不开毛毛,人一老啊就是贱,这么个小人把我的魂儿都钩走了。就是、就是住在女儿家这心里不踏实,咋说女婿也是外姓人,好在他这人还行,你觉着呢?”母亲抬头看着毕杏波。
“儿媳妇就不是外姓人啊,都啥年代了,还儿子女儿的,要你这么说,我将来还没地儿去了呢!”毕杏波笑呵呵地看着母亲。“也是,明个我把毛毛带大,她们几个也有孩子了,你看我的任务还挺重呢!”母亲用满是肥皂泡的手甜蜜地捋了捋头发。
丁力军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。“淅沥哗啦下雨了,我的心情特别好……”丁力军自编自唱。丁力军高兴,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娶上媳妇儿,还有了女儿。丁力军把自行车骑得东摇西摆,他喜欢这家里的每一个人。尽管毕杏波对自己冷淡,可丁力军相信,早晚有一天她能热起来,这一年多的生活,丁力军已经看准了这家人:是个善良的人家。毕杏波能嫁给他,他连做梦都不敢想,当初自己并没有想咋样儿,是喜欢毕杏波,可是只能远远地看,毕杏波对于他来说,就像是白天鹅。那天,要不是喝了酒,绝对不会——可不像别人说的那样,有什么预谋,都是因为酒。想到这里,丁力军摇了摇头,他又嘻嘻地笑出了声,酒是好东西啊,不仅让自个有了媳妇还有了女儿,哪怕给毕杏波当牛做马……“太阳像个鸡蛋黄,我的心里真敞亮……”丁力军高得兴又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