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看著她。
“不是那种看。你看我的时候,不是在看我。是在看別的东西。你的眼睛在我身上,但你的心思不在。”
阿里没有说话。
“我以前见过这种眼神。我父亲。我母亲去世以后,他坐在钟錶店的工作檯前面,手里握著一块拆了一半的手錶,盯著錶盘看。看很久。不修,不动,就看著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他没在看表。他在看我母亲。他说她的眼睛和那块表的錶盘顏色很像,都是那种旧了的象牙白。”
她把炭笔放下。
“你刚才看我的时候,跟他看那块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暖气管的噝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老头在柜檯后面擦杯子,抹布蹭过玻璃的声音很轻,一下,一下。
阿里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画那棵树画了一年。为什么?”
她看著他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她在判断他是真的想知道,还是隨便问问。
“因为它长在石头缝里。那棵悬铃木是五十年前种的。种它的人把它种在广场正中间,周围铺了石板。他以为树根会往下长。但悬铃木的根是横著长的。它没有往下,它往四面八方长。石板挡住了,它就顶。把石板一块一块顶开,从缝隙里钻出来。”
她把书翻开,翻到夹著叶子的那一页。那片悬铃木的叶子已经干了,叶脉清晰,边缘微微捲起。她把叶子拿起来,对著窗外的光。
“我第一次注意到它,是去年春天。那天下雨,广场上没有人。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,雨水顺著树根的纹理往下流。那些树根把石板顶得翘起来,裂开。裂开的缝隙里,长出了一些草。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。没有人浇水,没有人在意。它自己找水,自己长。雨来了就喝,雨走了就等。不下雨的时候,它的叶子捲起来,像死了一样。但只要下一场雨,它就又绿了。”
她把叶子放回书页里。
“我觉得那棵树的根,比它的树冠好看。树冠谁都能看见。树根没人看。”
阿里看著她抚过叶子的手指。那根手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细的疤,从指尖延伸到第一个指节。不是画画留下的,是更早以前的伤。
“你画树根。”
“我画树根。画了一年。从春天画到冬天,又从冬天画到春天。每次画,树根都不一样。它一直在长。很慢,但一直在长。”
窗外起风了。悬铃木的新叶哗哗响成一片,嫩绿色的叶子被风捲起来几片,落在石板地上。
“你刚才说我是第一个看你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其他人为什么不看?”
她把炭笔拿起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因为大多数人只看他们想看的东西。他们路过广场,看到一棵树,看到树冠,看到叶子,就走了。他们不会蹲下来看树根。树根不好看。又粗又黑,把石板顶得乱七八糟。他们觉得那是破坏。但不是。那是活著。”
阿里看著她的手。握笔的方式。手指运笔,手腕几乎不动。茧在指尖,不在腕侧。
“你不是学画画的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你的手。握笔的方式不对。画画的人运笔靠手腕,你靠手指。你的茧在指尖,不在腕侧。你是学计算机的。”
她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不是被冒犯,是真的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计算机系的学生,长期敲键盘,手腕悬空,力量集中在指尖。你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內侧。那不是画笔磨出来的,是键盘。还有你帆布包上的徽章。计算机系,蓝底白字。边角磨白了,应该戴了很久。”
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,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,像第一次注意到它在那里。
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“什么职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