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桌上。右手虎口有一块茧——很厚,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,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块茧上。停了大约两秒。
“你是当兵的。位置在虎口。那个位置,只有长期握枪才会磨出来。我见过。我舅舅是巴斯基民兵。他的手和你的手一样。”
阿里把右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对人的手很注意。”
“我父亲是钟錶匠。卡尚的老城区,阿米里钟錶店。开了四十年。他修表的时候,我坐在旁边看。他能从一块表的走时声音里听出擒纵轮磨损了几微米。我遗传了他的耳朵。也遗传了他的眼睛。”
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,摊在桌上。掌心向上。她的手掌很薄,手指很长。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,有一块很淡的茧。
“这是握刻刀的位置。我学了十年细密画。从八岁学到十八岁。后来不学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学了。”
她的手指蜷了一下,然后重新摊开。
“因为我父亲说,我的手不適合画细密画。细密画的线条宽度不能超过零点三毫米,画错一笔,整张作废。我的手太抖了。”
“你的手不抖。”
“现在不抖了。但我十八岁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因为我母亲那一年去世了。乳腺癌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她化疗了半年,头髮掉光了,瘦得只剩骨头。最后一个月,她躺在家里,我照顾她。她疼得睡不著,我就握著她的手,一整夜一整夜地握著。她的手很凉,一直抖。我握著她的手,我的手也跟著抖。”
她把右手收回来,放在书的封面上。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握著她的手。她看著我,嘴唇动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后来她不抖了。我也不抖了。从那以后,我的手就不抖了。”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擦杯子。
阿里看著她放在书封上的手。那只手很稳。手指微微併拢,指尖贴著封面。
“所以你改学计算机了。”
“我父亲说,细密画画的是已经存在的东西——经文里的故事,列王纪里的英雄。那些东西已经在那里了,你只是把它复製出来。他说你需要画的是还没有的东西。但我还在画。不是细密画了。我画我看到的东西。树根,石头缝里的草,阳光在地上投的影子。这些东西以前没有人画过。它们不伟大,不重要。但它们在那里。如果我不画,就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。”
她把书合上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。”
阿里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。这次不是放在桌上,是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。手腕內侧,靠近脉搏的位置,有一道疤。很旧了,顏色已经变成浅褐,边缘被周围的皮肤包裹得很好,但还是能看出来那道疤曾经很深。
“萨贝林。”
“特种部队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看著那道疤。没有问怎么来的。
“你回来多久了?”
“四天。”
“从哪儿回来?”
“格什姆岛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荷姆兹海峡的那个岛。
“你回来以后,有没有好好睡过觉?”
阿里看著她。她的眼睛里没有同情。没有那种“你好可怜”的柔软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在读取仪錶盘数据一样的注视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你眼睛下面的青灰色,不是熬夜熬的。是长期不睡觉沉积下来的。我母亲生病的时候,我父亲的眼睛下面也有这种顏色。他说那不是累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,关了灯也响,闭上眼睛也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