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炭笔放回帆布包里,把书放进包里的夹层。
“你心里那个一直在响的东西,是你没有来得及对她说完的话。”
阿里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来。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,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。
“我父亲用了三年才睡著觉。不是那种一觉到天亮的睡著。是夜里醒了,能再睡著的那种。第一年他根本躺不下。第二年他能躺下了,但睡不沉。第三年有一天,他坐在工作檯前面,拆了一块表,装回去,然后站起来,走进臥室,躺下,睡著了。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。”
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。
“你现在眼睛里还有青灰色。但你今天出门了。你坐在这里,喝了一口茶,跟我说话。这就是第一年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一枝笔,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,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。笔跡很小,笔画乾净,每一笔都收得很利落。她把纸巾对摺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的號码。不是telegram,就是普通的电话號码。我不用那些加密的东西。我不是间谍。”
她把笔插回包里。
“如果你睡不著,可以打给我。不是为了说什么。就是为了有个人在电话那头。我母亲走的那年,我父亲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。他什么都不说,我什么都不问。两个人就听著对方的呼吸声。他听著我的呼吸声,知道他女儿还活著。我听著他的呼吸声,知道他还在撑。”
她把头巾往后拢了拢,露出整张脸。琥珀色的眼睛在窗边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色。
“呼吸对,人就稳。”
阿里看著桌上那张对摺的纸巾。她的字跡从纸背透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一道影子的轮廓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悬铃木新叶被风吹翻过来时的那种弧度。
“莎拉。莎拉·阿米里·卡尚尼。”
“阿里·礼萨·哈桑尼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重复他的名字。只是把那三个字收进了耳朵里,像收进一片悬铃木的叶子。
门开了。
铜铃叮噹响了一声。
哈桑走进来。深蓝色的棉质夹克,左肩位置有一块顏色比周围略深的区域——常年挎枪磨出来的。左腿落地比右腿重,敘利亚留下的旧伤。他扫了一眼咖啡馆,看到阿里,正要走过来,然后看到了莎拉。
他停了一拍。
不是停在门口,是停在迈步的过程中。左腿抬起来了,但落地的时间比正常节奏晚了半秒。阿里认识哈桑十五年,见过他在伏击圈里做决断,见过他在炮火中下达命令,从没见过他的步子犹豫。但刚才那一瞬,他的步子犹豫了。
莎拉顺著阿里的目光看过去,看了一眼哈桑。然后她收回视线,把帆布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。
“你等的人来了。”
她朝门口走去。经过哈桑身边的时候,她侧了一下身,让出通道。哈桑也侧了一下身。两个人在门廊的窄处交错过去。她的头巾边缘几乎擦到他的夹克袖子。
然后她推开门。铜铃又响了一声。浅灰色的头巾在门框里闪了一下,然后她走进了广场的阳光里。
哈桑站在门口,看著她走远,然后转过头看向阿里。他的脸上有一种阿里很久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调侃,不是严肃,是某种介於两者之间的、努力压著的东西。
哈桑走过来,在阿里对面坐下。就是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。
他把手臂搭在桌沿上,十指交叉。没说话。
阿里知道他在等。等他主动开口。
“她叫莎拉。”阿里说。
哈桑的眉毛往上动了一毫米。
“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系。每天早上在广场上画那棵悬铃木的根。画了一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