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的手指动了动。
到了傍晚,陈平醒了。
他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屋顶。
茅草铺的顶,黄泥糊的墙,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。
然后看见条凳上的粥碗,灶台边的艾草水,和门槛上蹲着抽烟的老头。
老头背对着他,背微驼,灰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。陈平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老头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。
“醒了?”
陈平撑着地想坐起来,胳膊一软又摔回去。老头放下烟袋走过来,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你虚得厉害。躺着。”
陈平躺着,喘了几口气。“大爷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头蹲回门槛上,吧嗒了一口烟,“你从哪来的?怎么倒在路边上了?”
陈平沉默了一阵。“从上头。”
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房梁。“上头?上界?”
陈平点了点头。老头没再追问。他抽了两口烟,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。
“你说你认得陈家村?”
陈平的心口一紧。“大爷知道陈家村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“知道。早没人了。”
陈平的心往下沉。“没人了?”
“十年前就空了。地荒了,屋塌了。人都走了。”
陈平躺在褥子上,看着房梁上的干辣椒,半天没说话。他的胸口在疼,铜环里的林依在跳,一下一下,像在喊他。他闭上眼。
“那……高家呢?高彤。”
老头想了想。“高彤?你说的是青山镇高家那个?她嫁到镇上去了。嫁了个姓孙的,开杂货铺的。生了两娃,大的都该二十了。”
二十。陈平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齐雨晴呢?”
老头顿了一下。“齐家那丫头?她没嫁。搬到镇上住了。开了个铺子,卖些针线布头。一直一个人。”
陈平躺在褥子上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进耳朵里,凉丝丝的。他侧过头,把脸埋进褥子里。褥子是旧的,有汗味和烟熏味,粗糙的布面蹭着他的脸。他咬着褥子,肩膀在抖,没出声。
老头在门槛上坐着,没回头。他抽完了那袋烟,站起来,走到灶边,把粥热了热,端过来放在陈平旁边。
“你喝不了。我放这儿。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陈平没动。他埋着脸,过了很久才抬起头。眼泪糊了满脸,可脸上还是那副模糊的样子。他看着老头,哑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大爷,您叫什么?”
老头蹲下来,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我姓周。周老栓。”
陈平闭了一下眼。“周大爷。谢谢您。”
周老栓摆摆手。“歇着吧。明天再说。”
他吹了灯,摸黑上了炕。
堂屋里暗下来,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在跳。陈平躺在褥子上,看着房顶漏进来的月光。心口的铜环在跳。他抬手按住它,感觉到林依的魂在里面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