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过,我竟然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。我记住了她的作息。
早起,喝蜜水,更衣,然后去淬锋殿。她坐在上首那张宽椅上看人比剑,底下两个侍卫持剑过招,剑刃相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。她看得很专注,偶尔但自己从不下场,只是看。我在她身后右侧站着,有时候剑风扫过来我缩脖子,她听见了,没回头:"站后面些。"我就退两步贴着墙。
之后她会在桌案前坐一阵,写些东西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有时候停很久,像在想什么。
萧佑安偶尔会来,他来的时候她眉心会松一点。两个人关起门说事,有时候争论着能一起笑出声,能看出这姐弟关系很好。但大多时候商量完事,萧佑安走了后,她就坐在案前摁着太阳穴半天不动。那种时候我不去添茶,站在角落等着。
隔几天她会出宫一趟,去见那个小侯爷。堂堂大曜长公主竟每次都从侧门悄悄进入,而他会也永远在那里坐在轮椅上等她。我不知道这位爷的腿是天生的还是后来遭遇了什么,没人跟我说,我也不好问,但他坐在那儿很坦然,手里转着珠子或者翻书,南华来了他就放下。两个人说话,声音隔着窗传出来,温温的。
说实话我挺磕这对cp的。南华到了那儿肩膀不绷着了,小侯爷偶尔说一句什么她低头抿一下嘴,有一次出来她耳根有点红,我假装没看见。
有时候南华会去见景帝,但回来后她都面无表情地坐很久,不是生气不是难过,像把所有表情收干净了。不写字不说话不叫我,就坐着看窗外或者看烛火。我能听见她呼吸,均匀的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有时候坐一个时辰,忽然开口让我拿件披风或者倒杯茶,声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那种时候我不敢出声,就等着。
她有时候安静坐在窗边,什么都不干。不是发呆,眼睛里有东西说不出来。我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。那种时候她不像是高高在上骄傲的长公主,而是孤独,充满防备的普通女子……
有一说一,她对我是真的宽容。
刚来时闹了多少笑话——穿反衣服、扣错扣子、研墨溅纸、递笔拿反、茶水泼桌、壶嘴对人、拿错披风、磕簪子——她没骂过一次。
只是很不习惯一件事——做错事了,抬手弹我一下额头;事做好了,抬手摸摸我的头,我站在那儿就像只被顺毛的猫。
晚上她还要喝补药,每天亥时左右,我去小厨房盯着煎好端来。那药黑乎乎的,味道冲得很,我端进去的时候自己都皱鼻子。她接过去一口一口喝,眉头不皱,喝完把碗递给我,嘴唇上沾一层深色的药渍。我递过帕子后便退下了。
有时候听见她在里头轻轻咳一声,像被药味呛的,又像别的什么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,我突然发现在这宫墙之下我已经生活了那么久。
不是某一天突然意识到的,是某天早上我备水,一遍就端进去,她喝了一口咽了没放下。我想起第一天端了三杯都不对,她喝到盐水时的表情——然后反应过来,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少个"三天"了。
从"先活过这三天"到"好像也还行"到"今天没出错",时间就这么滑过去了。
我对她也渐渐有所改观,抛开那些权谋的、血腥的、让人害怕的东西,单说她这个人,对我,其实还不错,已经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一种结局好太多了。
今天她又在窗边坐着,我站在她身后研墨,她没写字,墨备着,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安静的。
日子还长,我想应该抛开偏见去重新认识这位长公主。
曾经在这深宫中,我以为刁难我的会是南华,但万万没想到……
春桃不是第一天看我不顺眼了,从我接手南华贴身侍女那天起,她就明里暗里使绊子。不是什么大动作,是那种你抓不住把柄的——我放好的笔她"顺手"挪了位置,我叠好的衣服她翻乱说是"帮你重新理了",我备的茶她当着别人面说"这水温不对吧"。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,但攒在一起就是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像个废物。
我忍了。刚来的时候我自己就是个笑话,她笑得有道理。后来我上手了,她笑不出来了,就开始换招。
南华让我去库房取一匣南珠,说是要挑几颗给宫里进贡用。我捧着匣子回来,路上碰见春桃,她帮我扶了一下门帘——就那么一下,我道了谢,没多想,
回去打开匣子,少了一颗,一定是被人拿走了,匣子锁扣完好,只有开过再合上才会那样,我一路上除了春桃碰过匣子,没第二个人。
我无所适从,南华没在殿里,我去找李嬷嬷说,李嬷嬷脸沉下来:"你经手的东西少了,这是大过。"
"我没拿。"
"谁拿了?"
我说不出来,若说春桃碰过匣子,但奈何没证据,李嬷嬷没处置我,只说等殿下回来定夺。
我坐在偏殿里,手抖得握不住杯子。一颗南珠,值多少我不敢想,但肯定是我的罪。南华会信我吗?她对我宽容,但宽容是有限度的,偷盗是底线,她再怎么摸我头弹我额头,也不会留一个贼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