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愈发狂暴,铅灰色的天幕低垂,鹅毛大雪漫天洒落,将整片北境荒原裹入一片苍茫惨白。
落枫谷口,篝火噼啪燃烧,烧尽的信纸残灰被寒风卷起,四散飘向山谷深处。
使者早已策马离去,将沈砚之的答复带回萧衍大营。
副将站在沈砚之身侧,望着青岭口方向连绵不绝的战鼓轰鸣,鼓声一重紧过一重,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之上。
“参军,听这动静,蛮族的攻势没有半点减弱。”副将声音沉重,“咱们两千人钉死在此处,萧衍谷内大军虽被乱石阻隔,却不再拼命突围,只时不时派出小股人马袭扰山崖守军,摆明了就是要把我们死死拖在这里。”
沈砚之立在高坡,目光穿透风雪,望向远方青岭口的轮廓。
视线被风雪遮挡,看不见城头厮杀,可那阵阵震天的呐喊、兵刃碰撞的巨响,隔着数里荒原依旧隐约传来。
他心里清楚萧衍的算计。
不强攻落枫谷,以谷中残兵牵制自己这两千轻骑,不战而困。坐等蛮族啃碎青岭口苏凛的主力。一旦青岭口陷落,北境防线崩断,他这支孤悬在外的兵马,前有堵截,后无根基,最终只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“谷内敌情如何?”沈砚之沉声问道。
“敌兵依旧在尝试清理谷口乱石,却不敢大举冲出,每次靠近石块堆,便会遭到山崖箭矢打击。他们不求突围,只求缠住我们。”
沈砚之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并无锋刃的木柄佩剑。
摆在他面前两条路。
其一,恪守军令,死守落枫谷。只要牢牢卡死这处要道,萧衍主力便无法从此处出兵夹击青岭口。可代价是眼睁睁看着苏凛与青岭口守军独自扛下蛮族滔天攻势,城头若是失守,所有人都要陪葬。
其二,舍弃落枫谷,率军回援青岭口。可一旦他领兵撤走,谷内萧衍大军便可从容搬开巨石,全军涌出,尾随在他身后,与蛮族内外合攻。到时候,非但救不下青岭口,两千轻骑还要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。
进亦险,退亦险。
纸上兵法千般计策,可眼下,竟是两难死局。
就在这时,远处雪地之中,一匹战马浑身浴血,拼死冲破风雪,朝着落枫谷疾驰而来。
战马跑到阵前,轰然栽倒在地,马口白沫翻涌,当场气绝。
马背上摔下一名浑身是伤的传令兵,浑身数处刀伤,铠甲破碎,鲜血混着冰雪冻在衣甲上。
亲卫连忙上前将人扶起。
传令兵气息奄奄,咳着大口鲜血,死死盯住沈砚之。
“沈参军……青岭口急报!”
“蛮族调集重甲死士,猛攻北城门!城头垛口已经塌了数处!守军伤亡惨重!苏将军亲自披甲守在北城城头,左肩中了蛮族飞矛,身负创伤,敌军已经有小股人马登上城墙!”
一句话落下,全场死寂。
副将脸色骤然惨白:“将军受伤了?!”
沈砚之浑身一僵,心口猛地一沉。
苏凛。那个坐镇北境,一身傲骨,从不将伤痛示人的女将军,竟亲自搏杀城头,已然负伤。
“城还能守多久?”沈砚之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最多……最多两个时辰。”传令兵气力耗尽,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城内兵源已经耗尽,伤兵都被赶上城头。将军命我拼死突围求援,望落枫谷兵马速速回援……若是迟了,青岭口必破!”
说完,传令兵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风雪呼啸而过,吹得军中旌旗猎猎作响。
周围将士面面相觑,不少人眼底露出焦灼。
一边是扼守咽喉,不能轻弃的落枫谷;一边是岌岌可危、主帅负伤的青岭口。
“参军!末将请命,即刻拔营回援!”一名校尉上前一步,抱拳高声,“苏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,岂能坐视城头陷落!谷口就算留给萧衍,我们赶回去,至少还能帮着守住城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