纹路是她的字迹。
"这是你第三次上秤时留在秤盘底部的。"庚说,"你当时说了一句话,然后把它刻在铜片上,塞进秤杆的暗格里。你自己不记得了,但秤记得。"
顾湮翻过铜片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笔迹比正面更潦草,像匆忙刻下的:
"若我忘了为什么继续,就把这个还给我。"
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。那是"我"字,但那一撇拖得很长,像写的人犹豫过。
"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"她问。
"你消散之后,我从秤盘底翻出来的。"庚说,"你当时消散得很彻底,连铜镜碎片都跟着没了。但这枚铜片卡在秤杆的转轴缝里,没跟着碎。"
他把秤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"我本来可以自己留着。但秤匠的规矩是——称过的账要清。你欠秤一段记忆,秤欠你一句话。你要不要来取?"
顾湮看着那枚铜片。铜片上的字迹确实是她的,她认得自己写字时那一横总是压得特别重,像怕字会飘走。但那段记忆本身是空的——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刻过这东西,更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"我若不上秤呢?"她说。
"那铜片归我。"庚说,"你继续登你的阶,我带着你最后一句『为什么』离开。等你走到第九阶,凑齐九道灰纹,你大概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会忘。到时候你也不会记得自己丢过这枚铜片。"
他说得漫不经心,但秤杆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顾湮盯着那枚铜片,掌心的灰纹又渗出一线血。她想起老钟的隐喻——"盾后会锈"。如果地球是盾,归墟是锈,那她一直往上爬,到底是在补盾,还是在锈里越走越深?
"称量阶的规矩,"她开口,"上秤之后,由谁决定拿走什么?"
"由秤。"庚说,"秤称出你『愿意』拿什么换什么。你愿意拿信念换记忆,秤就称掉你的信念;你愿意拿记忆换信念,秤就还你记忆。"
"那我若什么都愿意呢?"
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嘲笑,倒像秤匠遇到了一个算不精准的秤砣。
"那你就会像上次一样,把自己称没了。"他说,"你消散在秤前,只剩心跳。如果不是有人把你捞回来,你现在已经是归墟里的一缕回音了。"
"谁捞的?"
庚的笑容淡了一瞬。
"你背上那具残壳。"
顾湮没动。但背上的残壳搏动了一下,像心口被敲了一记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响了半拍,然后迅速归于寂静。
"残壳救过我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"它用自己的一部分换你回来。"庚说,"所以你背上那具壳现在缺了一块——你看不见,但它本来就该比现在更完整。你丢的记忆里,有一部分被它吃了。"
顾湮低头。她看不见自己背上那具残壳的全貌,但它的重量还在,贴着脊背的那一面,有一块地方温度比周围低——像少了什么。
她想起照。想起照在火光中首现时,体温偏低,不进食,不流血。她当时以为那是因为照是"非活人"。但现在她想:会不会照本来是有体温的,只是把体温给了她?
"你想好了吗?"庚的声音从秤后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