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湮抬起头。她看着那杆秤——秤盘边缘卷了,秤杆上刻满细密的刻度,每一道刻度都是一次称量的痕迹。她不知道这杆秤称过多少人,也不知道那些人后来都去了哪里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正在忘记照。
她记得照的形状,记得照说话时眼尾的褶,记得照在火光里替她挡下那道灰影时碎裂的声音。但她已经想不起照笑起来是什么声音了。那个声音正在从她记忆里剥落,像墙皮一块一块掉下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、空的墙。
她不想忘记那个声音。
"我上秤。"她说。
庚没有犹豫。他把秤放平,秤盘朝上,铜锈的气味浓烈起来。顾湮走到秤前,把右手伸出去,掌心朝下,悬在秤盘上方。
"你要称什么?"庚问。
"称我还能不能记住照的声音。"她说。
庚看着她,秤杆上的刻度开始移动。那些刻痕像活了一样,沿着秤杆向两端滑动,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秤盘微微下沉,又回升,再下沉,反复三次。
然后秤停了。
庚看着秤杆上停住的刻度,皱了一下眉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久到那只悬着的手开始发酸。
"怎么了?"她问。
庚抬起头,表情有些古怪。
"秤说——你要换的东西,不在秤上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的记忆里,照的声音还在。"庚说,"你没丢它。你丢的是别的东西。"
顾湮怔住了。她看着秤盘,看着那枚铜片还躺在自己掌心里,边缘硌着皮肤。她想到一个可能——
"我丢的是什么?"
庚把秤收起来,秤杆上的刻度迅速归位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那点懒散消失了,换了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。
"秤没有告诉我你丢的是什么。"他说,"但秤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『你还没认出那是谁。』"
顾湮捏着铜片,指节泛白。她背上的残壳剧烈搏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击中——同时她看见铜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迹,那一撇拖得很长的"我"字,在她眼底扭曲了一下。
那不像"我"。那是一个她认了很久、却始终没敢认的字。
照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。她站在断墙的阴影里,看着顾湮,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开口。
顾湮听见自己心跳声里,混进了第二个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