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刘管事呢?管账的那个,穿灰长衫的,你见过没有?"
青萝的脚步顿了一瞬。这次的停顿比方才在正房里听到"侯爷脸色不好"时更长。
"回姑娘……奴婢今早进二门的时候,好像见过一个人穿灰长衫,是不是刘管事,奴婢不确定。"
沈若离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她问这句话,不是真的指望青萝回答什么有价值的消息。她在测试青萝的反应模式。
第一次试探——"有没有听见太太和侯爷说话"——青萝选择中间答案,不否认不承认。
第二次试探——"认不认得刘管事"——青萝说"好像见过,不确定"。
两次回答都滴水不漏,但有一个共同的特征:她永远给自己留退路。"隐约""好像""不确定",每个词都是缓冲。
一个真正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,不会这么说话。她会说"见过"或者"没见过",不会这么精确地给自己留余地。
沈若离把这些细节收进心里,一个一个码好。
不急。来日方长。
回到自己院子,春杏正在晾衣裳,见她回来,甩着手上的水跑过来:"姑娘,方才二门那边有个婆子来传话,说侯爷走之前留了句话,让姑娘这几日安生待在院子里,别往外跑。"
沈若离心里一动。
父亲让她别往外跑。
这说明父亲知道今天朝堂上会有事,怕波及到她。也说明父亲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,他在等结果。
"知道了。"她应了一声,进了屋。
坐在窗下矮几前,她拿起那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的《女则》,翻了两页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她在等。
等朝会的消息。
从辰时等到巳时,从巳时等到午时。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头顶,院子里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。
春杏端了午饭来,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。
青萝在一旁安静地收拾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针脚线头都掐掉了。手脚利索,一丝不乱。
沈若离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,青萝进府头三个月,表现得跟现在一模一样——勤快、安静、不邀功、不偷懒。院里上上下下都说"新来的丫头好,比春杏还利索"。
三个月后,青萝开始"不经意"地提起一些外院的消息——谁家的管事跟谁走得近,哪个丫鬟偷了东西,厨房的采买有猫腻。每一条都是小事,每一条都让沈若离觉得"青萝真是个有用的丫头"。
然后青萝开始提起更大的事——侯爷在衙门里跟谁吵了架,哪位大人给侯爷送了礼,侯爷最近在看什么文书。
每一条都是真的。每一条都让沈若离越来越信任她。
直到最后,沈若离自己把该说的、不该说的,全都说给了青萝听。
温水煮青蛙。
这一世,她要做那只知道水在变热的青蛙——不,她要做那个往水里加柴的人。她要反过来煮青萝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春杏跑进来,脸都白了:"姑娘!二门传话来,说侯爷下朝了,直奔书房去了,脸色……脸色很不好。"
沈若离站起来。
"很不好"是什么意思?是弹劾发生了、父亲的折子没挡住?还是弹劾被挡住了、但父亲发现了别的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不能去书房。父亲让她待在院子里,她要是这时候跑出去,反而惹人注意。
"春杏,你去厨房帮我端一盅莲子羹。"她说,声音稳稳的,"送到书房去,就说是我给爹爹的。端过去之后,别急着走,在外头候着,看看书房里有没有旁人进出。"
春杏愣了一下:"姑娘让奴婢……盯梢?"
"什么盯梢。"沈若离笑了一下,"让你送羹汤,顺手看看爹爹忙不忙、有没有旁人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爹——咱们侯爷忙起来不爱见人,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送、什么时候不该送。"